衛孟喜是被熱醒的。
小農家院里,黃泥地上長著幾棵石榴樹,悉又陌生——這好像是陸家?
記得這幾棵歪脖子樹,的第三個孩子,小名呦呦的,就是被公婆埋在一墻之隔的左數第三棵樹下。理由是早死的孩子不僅不能祖墳,還不能葬在比祖墳高的地方。
那是一座廢棄的老院,地勢低洼。
后來為遠近聞名的暴發戶后,才給買到山明水秀的墓地,遷出去的。
都說人之將死,靈魂來到的應該是最牽掛的地方,那麼現在是快死了嗎?不過,并不害怕,只是覺著憾。
人人都說,衛孟喜命真好,年輕時候是縣里有名的漂亮姑娘,雖然丈夫死了,但帶著一對拖油瓶改嫁也能嫁給金水礦最有前途的工程師,就是后來干個也能干暴發戶。
可是,人們似乎忘了,生于最困難的年月,六歲上沒了父親,隨母親改嫁,繼父有一個比小半歲的兒,對這個跟著后娘去搶占口糧的小拖油瓶非常敵視,母親卻只一味勸要懂事,眼里要有活兒,信了。
作為組合家庭里的長姐,任勞任怨給繼父家當了十年老黃牛,好容易嫁了縣城最大國營飯店的廚師,生下衛紅衛東一對龍胎,原本以為小日子就要越過越紅火的時候,男人犯錯,被食堂開除了……一家四口只能回鄉下,跟叔伯兄弟幾家一個小院子。
日子要是能就這麼磕磕過下去也就罷了,偏偏沒半年男人病死后,妯娌鬧著要分家,公婆嫌占口糧,開始給四新婆家。
那時候的衛孟喜,姿不俗。因為傳了生父的一白皮和高鼻梁大眼睛,兩烏黑的大辮子油水亮,走哪兒都是人群的焦點,是朝公社當之無愧的“一枝花”。
用前婆婆的話說,漂亮人守不住,與其在上浪費糧食不如早早打發出去,也能給下頭小叔子換點彩禮錢。那時候的衛孟喜雖然還沒后來的殺伐決斷,但也不傻,想要改嫁可以,但孩子不離娘,瓜兒不離秧,自己生的衛紅衛東必須帶走。
有這倆“拖油瓶”,原本虎視眈眈的說親對象頓時退了大半,十分清楚自己的條件,一般男人可能會看在漂亮的份上暫時忍一對龍胎,可長期下去呢?自個兒就吃夠了繼父一家的苦頭,知道后爹也不會比后娘好多,多養個孩子只不過是多個免費小保姆。
思來想去,在拒絕了好幾個條件不錯的單青年后,進退兩難。
正好,河對岸的菜花生產隊,在金水礦當工程師的陸廣全回家探親,看見好好一對龍胎被爹娘養營養不良的小白菜,服臟了沒人洗沒人換,炕尿了三天三夜沒人管。
他急需一個能持家務照管孩子的人。
倆人經人介紹,一拍即合,見面第一天就去扯了結婚證。
于是,所有人都說命好,寡婦帶著小拖油瓶還能攀上工程師,關鍵這陸工還是十里八鄉有名的俊俏,你說衛孟喜是不是走了狗屎運?
可事實是,婚后兩地分居,公婆刻薄,好不容易生下一個小閨,問題就出在這小閨呦呦上。
陸家公婆借口嫌肚皮不爭氣,沒生下帶把兒的,月子不給做,孩子不給帶,連續幾個月沒一口干的吃,衛孟喜的水越來越,好好的娃娃長一青黃不接的小白菜……結果一個石榴就竄稀了。
不到周歲的孩子,拉得人都水了,一雙大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,陸家老兩口愣是不給錢看病,就這麼生生熬死了。
哪怕事已經過去多年,衛孟喜每每想起還是恨得牙。恨公婆的狠心,更恨自己無能,護不住小呦呦,枉為人母。
懷揣著這恨意,也沒在陸家久待,準備等陸廣全回家探親的時候提離婚,結果沒等到人回來,卻等來他的死亡通知書。
據說是井下作業的時候,煤礦冒頂了,挖出來的時候已經爛了,隨信而來的只有兩件他穿過的服、一雙解放鞋。為了防止爭奪賠償金,公婆又把趕走了,連帶著陸廣全和前妻生的龍胎。
龍胎里姐姐花,弟弟寶,跟自己的衛紅衛東同歲,生日只差倆月。衛孟喜帶著四個小拖油瓶,娘家不管,婆家不要,一路討飯似的逃到金水煤礦……幸好那兒好人多,陸廣全生前為人不錯,很多工友都愿意拉扯們一把。
后來乘著改革開放的春風,第一個開起飯店,干起個戶,買了紅星縣第一輛小轎車,掙下大堆房子票子,大富大貴呼風喚雨達不到,但也是遠近聞名的暴發戶。
可四個孩子卻不知不覺長歪了,為妥妥的大反派,死的死,殘的殘,失蹤的失蹤……渾渾噩噩那幾年,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,出現龍國未來幾十年的發展歷程,像一個旁觀者一樣,看著這個國家和社會的風云巨變。
甚至,腦海里還會時不時冒出很多奇怪的名詞,譬如“穿越”“重生”,有時還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小說節,仿佛親自看過那些小說似的。
去看神科醫生,覺著自己瘋了,被人生瘋了。
曾經的,以為只要把手里的一把爛牌打到逆風翻盤,人生就圓滿了,可真正的憾,大概就是從再婚扯證那天開始埋下的吧。
如果能重來,不會再婚,更不會讓孩子走上歪路……可惜,世上沒有后悔藥。
衛孟喜按捺住悲傷,翻個,卻忽然懷里一暖,嚇得忙睜開眼。
首先映眼簾的是一個黃嘰嘰的沒長幾頭發的小腦袋,活一顆黃的小鹵蛋。
這麼瘦弱的孩子,這個年代已經很見了。最近幾年曾跟著志愿者去過很多貧困山區,給那里的兒捐錢捐捐書,也曾幫上百戶因病返窮的患兒家庭承擔過治療費用,甚至最后把房子賣……可也沒見過這麼瘦弱的孩子啊。
“媽,我妹死了都。”
衛孟喜循著破鑼嗓子回頭,見是一個黑黑瘦瘦的小男娃,頭發干枯打結,黑黑的臉上橫一道豎一道,兩管鼻涕探頭探腦,愣是被他“嗦”一聲吸回去。
“媽你病還沒好嗎?”不等衛孟喜答應,他又扯著破鑼嗓子喊,“哥,咱給妹喂點水吧再?”
他出小臟手想去摟“小鹵蛋”,可小鹵蛋聞見媽媽上的香味不愿撒手,只一個勁往香的地方拱。
衛孟喜懵了,這,這不是小時候的衛東嗎?等等,那懷里的小鹵蛋不就是早逝的呦呦?
猛地在上掐了一把,疼!
“現在是啥時候?”
衛東也不知道啥時候,“反正還沒吃飯,我們給妹妹喂水,喝飽了水就不了,跟我一樣,嘿嘿……”他真是個小天才喲。
衛孟喜細看,懷里的孩子一臉青黃,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很漂亮,正委屈著。
一把將孩子往懷里摟,就算是夢,也夢得久一點吧。
孩子早已迫不及待,小隔著服“嗷嗚”的脯,衛孟喜來不及多想,下意識的掀開服就喂。
衛東見狀趕捂住眼睛。
然而,小丫頭吸了半天啥也沒有,急得嗷嗷哭。
衛孟喜看著自己現在這副骨瘦如柴的模樣,娃急,比娃還急!
喂飽孩子是第一要務,迅速地在屋里環視一圈,除了一張破爛掉皮的土炕,啥也沒有。
忽然,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另一個小黑孩,巍巍端著個破碗:“媽媽,你看。”
這是衛紅,四歲的衛紅還沒走上歪路,還是個憨憨的小土妞,真好。不過,下一秒,衛孟喜差點一口嘔出來,那半只殘缺的土碗里,熱氣騰騰,飄出一怪異的土腥氣。
小衛紅吐了吐舌頭,“姐姐說,這是,媽媽喝了就有啦。”
衛孟喜低頭一看,湯水是淺淺的白,里頭飄著幾細細的白兒,“這是……哪來的?”
平時陸家的廚房是鎖死的。
衛紅朝外頭看了一眼,嘟著小聲道:“不能說哦。”
衛孟喜知道,這是繼花教的。自己生這對兒是貨真價實的鐵憨憨,陸廣全那對兒才是心靈手巧的花棒。
味兒引得呦呦的小手在土碗上一抓一抓的,里弱弱的哼唧著,要多可憐多可憐。
但不確定是什麼,孩子也極度虛弱的況下,衛孟喜不敢冒然給吃,先自己嘗了下,除了土腥氣,倒也沒啥怪味兒,這才小口小口把湯喂給。
小姑娘打出生還沒吃過這麼味的東西,一張小“呲溜”賊響,快把兩個鐵憨憨饞哭了。
畢竟都才四歲啊,衛孟喜嘆口氣,“妹妹喝湯,你們吃。”
鐵憨憨們眼睛一亮,下一秒又倔強地橫著袖子了一把口水:“妹吃。”
衛孟喜正準備讓他們找筷子來分,忽然衛紅嘚吧嘚吧來了句:“媽媽吃,趕明兒我哥我姐還去抓田,抓一只大的,還給媽媽吃。”
衛孟喜手一頓,“這是田?”
如果沒記錯,小呦呦的死跟這頓田不了干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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