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說朝廷是放了年假,但宋墨在金吾衛當差,還是一樣得去當值,所以第二天用了早膳,宋墨就去了衙門。
竇德昌和竇俊啟連袂而來。
兩人沒去見竇昭,而是直奔樨香院。
宋宜春小年夜被竇昭氣得到現在還心角疼,病歪歪地倚在臨窗大炕的迎枕上,正為英國公府今年的收傷腦筋——相比去年,今年的收益了三分之一,可他左看右看,就是沒有看出哪里有不對勁的。
蔣夫人在的時候,他雖然不管庶務,可每年府里的收益卻是知道的。天氣影響,每年的收益雖不一樣,可也不會一下子相差這麼遠,而且是年年下,比蔣夫人當家的那會兒了快一半。
就是傻瓜也知道這其中有蹊蹺。
偏偏他找不出緣由。
那些莊頭掌柜又個個理由充分。
他喊了陶重過來商量。
陶重是讀書人,不事稼穡,出謀劃策在行,這庶務還不如宋宜春。
他拿著賬冊看了半天也沒有看出個所以然來,只好給宋宜春出主意:“要不,找個谷糧師爺幫著看看?”
宋宜春嘆氣。
反正已經如此了,就算是此時把師爺請了來,他也沒辦法把已經回了田莊和鋪子的莊頭、大掌柜來,明年就明年吧!只要能查出原因就行啊。
陶重想了想,推薦了幾個做谷糧師爺的同鄉。
宋宜春不免有些悻悻然,聽說竇家的舅爺帶了個侄兒求見,他一愣,想到那天竇昭說的話,心里生出幾分不妙之來,躊躇了好一會才道;“知道竇家舅爺來干什麼嗎?”
“不知道!”小廝搖頭,想到那賞錢,忍不住道,“竇家舅爺和竇家侄兒都不過二十出頭,文質彬彬的,一看就是讀書人。”
竇家的人,當然是文質彬彬的了。
兒媳婦剛娶進門的時候,不也是看上去賢良淑德的嗎?誰知道卻是一個那樣的潑辣貨!
宋宜春在心里腹誹著,猶豫半晌,吩咐小廝請竇家舅爺和侄兒到花廳里奉茶,自己換了件裳,拉著陶重一起去了花廳。
陶重很想提醒宋宜春一句:您是長輩,竇家人如果來意不善,又何必屈尊去花廳見竇家的人?大可把人到書房來,還可以在氣勢上過竇家的人一籌。可他見宋宜春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,知道宋宜春從小就長在富貴圈里,來來去去打過道的人有高氣說話的,遇到了世子夫人,就像秀才遇到了兵,有理也說不清,被世子夫人鬧怕了,但凡聽說與世子夫人有關的,氣勢先就弱了三分,這樣的話反而說不出口來,只好默默地跟著宋宜春去了花廳。
竇家男丁多,宋宜春又是長輩,哪里認得全!竇啟俊乃年舉人,這幾年又四游歷,子沉穩了不,不像竇德昌,終日關在家里讀書,又是一副典型的竇家人相貌,看上去細皮的,不過十五、六歲的面相。宋宜春見著兩個竇家人一個沉穩,一個稚,直接就把竇啟俊認做了竇家的舅爺,把竇德昌當了侄兒,進了花廳就朝竇啟俊笑道:“這大過年的,竇家舅爺有什麼要的事找我?”
竇啟俊今天穿了件竹節紋的寶藍團花杭綢錦袍,拿了把大紅漆金的川扇,雖不如竇德昌那樣的白皙,卻也劍眉星目,一副名門貴公子的瀟灑派頭。
他聞言刷地一聲甩開了扇子,冷笑道:“果真是有眼無珠的,竟然把晚輩當長輩,把長輩不放在眼里!怕是沒有祖上余蔭,就是到我們家積芬閣里當個跑的小廝只怕也不行!”
劈頭蓋臉的一番話,鋒利得像刀似的,直直地劈在宋宜春的頭上,要不是跟在后面的陶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,他差點就一個趔趄栽倒在了門口。
竇德昌見狀,步履悠閑地上前給宋宜春行了個禮,笑瞇瞇地道:“親家老爺,我才是貴府世子夫人的兄弟,那個是我侄兒。因是年舉子,心高氣傲的,說話難免會有些輕狂,您是宰相肚里好撐船,就原諒他則個吧!”
他輕描淡寫地就把這件事給揭了過去,說起了來意。
“這大過年的,老祖宗還在京都五伯父家里,我們家四姑的嬤嬤卻哭求到槐樹胡同,說什麼宋家要休妻!我們老祖宗一聽,氣得當場就昏了過去,醒過來就拍著炕沿把五伯父和五伯母大罵了一通,問是誰說的這門親事?我們竇家五代無犯事之男、再嫁之,更從來沒有被夫家休棄的姑。”
竇德昌很是委屈地道:“我們竇家的人多在真定,在京都的幾房,都是長輩,年事已高,都是做祖父的人了,晚輩又像我這樣,年紀太小,還在國子監讀書,正好我這侄兒來京都趕考,就被老祖宗來陪我到貴府來走一趟,想問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若是宋家實在是瞧不上我們竇家,我們竇家也沒有上趕著著不放的道理,這就清點了四姑的嫁妝,把四姑接回去,老祖宗膝下又多了個承歡之人,老祖宗也可以安安心心地過個年了!”話說到最后,他語氣犀利,神冷峻,看上去倒有了幾分肅穆凜然,“我五伯父還跪在老祖宗跟前,要等著我回了話老祖宗才肯發落他呢!”
宋宜春氣得全發抖,全都涌到了腦袋里。
難怪那竇氏如此蠻橫,原來是家學淵源啊!
他早就不想要這個兒媳婦了,他們竇家愿意接回去,難道還指著他勸留不?
宋宜春大聲著“曾五”,毫不示弱地道:“領了竇家舅爺和侄爺去清點世子夫人的嫁妝!”
陶重卻上前兩步擋在了宋宜春的面前,客氣地給竇德昌和鼻孔都要朝天了的竇啟俊行了個禮,介紹了自己的份,并笑道:“百年修得同船渡。世子和世子夫人是有緣之人,要不然兩家隔得這麼遠,怎麼就了姻親的呢?俗話說得好,寧拆一座廟,也不破一門婚。兩位都還年輕,不知道這大戶人家過日子,舌頭牙齒難免有個磕磕絆絆的,怎麼能有點小口角就嚷著要接回家呢?我看竇家舅爺和侄爺含怒而來,不如先消消火,去見了我們世子夫人再說。”
然后笑著做了個“請”的作,卻飛快地對著宋宜春耳語:“這孀居了幾十年的老太太們沒一個講道理的,我看竇閣老也是母命難違,要不然,竇家也不會派了這兩個人出來。您就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了。”
難道就這樣算了不?
宋宜春雙手握了拳,臉氣得雪白雪白的。
誰知道人家本不買陶重的賬。
竇德昌笑著搖頭,道:“不用了。我七叔父沒兒子,為了兒能在夫家站得住腳,可是把西竇一半的財產都給了四姑。我們家老祖宗吩咐過了,讓我們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四姑接回去,連拉嫁妝的馬車都跟著一道過來了。還請國公爺喚了世子爺出來,讓世子爺寫封休書,我們也好早點回家去喝口熱茶。”
西竇的一半財產?
原來如此!
宋宜春和陶重不約而同地出恍然大悟的表,互相看了對方一眼。
敢人家還真不是做做樣子!
他興起來。
憑什麼到了我們家的銀子要讓我們吐出來?
可接著,他想到這銀子如今可全都落在了宋墨的手里……頓時泄了氣,恨恨地想,如果放了竇氏大歸,宋墨拿什麼和他爭?
如果能斬了宋墨的雙翼,名聲又算什麼?
他大喝一聲“來人”,道:“帶竇家舅爺和侄爺去頤志堂清點夫人的陪嫁!”
沒有一點挽留的意思。
竇德昌和竇啟俊心中一凜。
不管是誰,聽說兒媳婦有這麼一大筆陪嫁都會暫時先把兒媳婦留下來,宋宜春卻背道而馳。
這宋家,有問題!
兩人小的時候不知道干過多這樣的事,早就默契十足,不需要眼神的流,已一個唱起了紅臉,另一個唱起了白臉。
“我去見四姑。”竇德昌神平靜地吩咐竇啟俊,“你在這里拿休書。”說著,大步流星地和曾五出了花廳。
竇啟俊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太師椅上,怪氣地道:“還請國公爺把世子爺回來,寫封休書與我——我們家四姑既然要大歸,也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跟著我們回去。”
宋墨肯定是不會同意休妻的!
宋宜春道:“世子爺到宮里當差去了,等他回來,我就讓他寫了休書送到貴府去。”
竇啟俊冷哼了一聲:“您當我是傻瓜啊!不寫休書,卻讓四姑跟著我們回去,把陪嫁留下來……你們宋家,也欺人太甚!今天世子爺寫了休書尤還罷了,若是不寫,我這就上順天府去,看看本朝自開國到現在,有這樣的例子沒有!”
反正是給宋墨捅馬蜂窩,宋宜春非常的愿意。
“你放心,這樣的兒媳婦送給我我都不要!你們直管接回去,休書隨后我就讓人送過去。”
“也好!”竇啟俊爽快地道,卻一點也不相信他,“這商家都講究銀貨兩訖,我這邊把人接回去了,你那邊不放四姑的嫁妝怎麼辦?我看不如這樣好了,國公爺您先寫個憑證給我,就說從此以后兩家再不相干,然后蓋了您的私章,我拿回去給老祖宗保管著,日后我們再來搬東西也就名正言順了。”
讓自己給寫個東西竇家拿著?
宋宜春本能地覺到了危險,他不愿寫:“哪有兒子休妻,要讓公公寫文書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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