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轎,后邊跟著數十名嶄新青小帽的家人,扛著抱著各禮,全都系了紅綢線帶,黯東辰也戰戰兢兢地跑過來,兩個人都是新訂做的‘雅軒記’的錦袍,只是神氣質,怎麼打扮也拿不出高貴人的氣派。
后邊是他的兒子,即將為永福駙馬的黯夜黯公子,也是一新,臉上還薄涂了淡淡胭脂,臉看起來紅潤健康了許多。在轎中先喝了些藥鎮住病勢,他也巍巍地出了轎子,好在駙馬左右本來就該有兩個扶持貴人的仆人幫扶,這回正好借上了力道。
父親和舅舅做為長輩了前,黯夜在后,行至午門正前,按禮部指揮行三拜九叩禮,宮闕而拜,然后黯東辰取出事先寫好的表文朗聲誦讀。表文并不太長,可等他結結地念完了,跪在后邊的黯夜被折騰的大冷天的愣出了一頭白汗。禮部掌婚員跪接了表文,然后儀仗再起,黯夜坐回轎子,總算得以口大氣。
儀仗繞至紫城東門,下轎,再拜,上轎,至東門,下轎,再拜,這一通折騰,可憐黯夜一張飾的紅撲撲的小臉兒又變的煞白了。
禮部掌婚上前對守在宮門口的接親太監馬永馬大總管高聲道道:“朝恩貺室于戶部庫掌庫黯東辰之子黯夜,黯夜習先人之禮,使臣戶部鴻臚副使梁可振恭請納采。”
梁大人跪呈表文,馬永亦跪倒接過,雙手捧在手中進宮中,黯家呈送的禮全部移宮中小太監,一個個扛著箱籠,牽著麋鹿,抱著鴛鴦、大雁等哄哄地跟在后邊。
馬永捧著皇帝的回表,率著一幫小太監又跑回東城門,高舉表文宣讀一番,黯家上下再次跪倒聽表,然后梁大人揚聲道:“起,將加卜筮,使臣梁可振問名。”
然后,又是互相跪拜,表文,這通禮儀就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時辰,好在不用一直跪在外邊等著,黯公子可以時時回轎中休息、服藥,上百號人在宮門外翹首等待了很久,馬永才大搖大擺地走出來,把眼睛一掃,高聲道:“有制!”
掌婚使梁大人忙招呼黯家上下一齊排班跪好。馬永高聲宣布:“弘治皇帝第二(長夭折)秀寧,封永福公主。年已及笄,可議婚配”
眾人再行三拜九叩禮,恭謝圣恩,馬永眉開眼笑地扶起黯東辰道:“黯大人,恭喜恭吉,當今皇上在乾清宮設宴,宴請親家,請兩位長者和貴公子宮”。
跟皇上一塊兒吃飯,黯東辰心臟一陣跳,幸福的耳朵都嗡嗡作響,馬永笑瞇瞇地道:“一會兒飲宴時皇上就要賜下婚書,永福公主就是你黯家的人啦,黯大人,一步登天吶,呵呵呵..........”。
黯東辰定了定神,驚喜地道:“同喜同喜,多謝公公!”借著四手相扶,大袖飄飄,一疊兒白花花的銀子又遞了過去。馬永不聲地接在掌心,拍拍他的手臂,一轉,揚聲道:“皇上賜宴,黯氏父子、長輩領旨宮!”
在他帶領下,黯氏父子和母舅李虎隨在他后,亦步亦趨地進皇宮,厚重的宮門重又重重掩掩上,將披紅掛彩的車馬轎子和家人們隔斷在宮門之外..........
楊凌沒想到高文心要拜訪的那位杏林高手居然是金針劉,昔日自已負著娘九城尋醫時找的第一位名醫,野齋的劉先生。
高文心下了轎子,綠油油的窄袖對衿襖兒,月白秋羅子,一對羊皮銷金頭鞋兒,娉娉婷婷,俊俊俏俏,楊凌挽住了的手,悄聲道:“原來你要討教的就是這位金針劉呀,金針劉好象兩眼就認得金子,醫高明麼?”
高文心低聲笑道:“夫君,劉先生診金要的是高了些,不過醫還是高明的,十三科中他擅的至五科。學醫者大多擅一門,旁的或有涉獵,但是誰也不敢自詡包治百病,不管什麼病癥全都能治的神醫從來可就沒有過,太皇太后這病似于肺癆,可肺癆又有四五種,而且太皇太后又夾雜其他病癥并發,不好決斷,劉先生是此道行家,討教一下或許會有益”。
楊凌的小手,輕笑道:“這些我不懂,你討教你的,我只是陪伴我的佳人同游而已”。
高文心甜甜一笑,剛想對夫君調笑幾句,前方金針劉已經笑呵呵地迎了出來..........
金針劉可不記得當初背著妻子上門求醫的那個錦衛了,可是今日登門的威國公他卻久聞大名,威國公夫人高氏,是高太醫之,與他齊名的京城神醫,自也不敢小覷,接進廳中奉上茶來,細一攀談,這才知道的來意。
這金針劉醫高明,不過為人有點貪財慕勢,而且就算是心豁達者也很有人樂意把自已的獨到醫告知別人的,但是對高文心卻不同。為什麼?因為是國公夫人,不可能和他搶飯碗,說出點獨到見解,做國公夫人半個老師,那是何等彩?所以金針劉倒也沒有藏著掖著,聽了高文心對病的敘述,便捻著胡子搖頭晃腦地講解起來。
高文心醫不在他之下,兩人各有所長,這一番研討,金針劉也是益匪淺,楊凌聽著二人一套套的醫學語,腦袋暈暈沉沉全不明白,初時還坐著,后來聽的煩惱便站起走到廳門口負手欣賞院中雪景。
國公登門,野軒便暫時關門歇業了,院子里很是清靜,幾枝老梅樹紅花綻放,映著白雪,顯得極樣艷。楊凌悠悠吐出口一口濁氣,眼紫城方向,悵然想道:“黯家已經進宮納采問名了,這時辰皇上該賜宴了吧,賜宴,付婚書,這親事就定了。
不知道永福那小姑娘滿不滿意,唉!的子溫吞水似的,說半句留半句,人怎麼猜的明白?這要是永淳的子就好辦了,要是為選駙馬,我估計能把要找夫君的相貌、條件寫的清清楚楚,讓我按圖索驥..........”。
廳中兩位神醫議論的神,就是比較勢利的金針劉也把國公爺丟到腦后了,兩人已從太皇太后的病討論到了相似病癥病例的解決辦法。
只聽金針劉搖頭擺尾地道:“老夫以為不然,大骨枯槁,大陷下,中氣滿,息不便這些表象,并不能做為用藥之據,首先應判斷是‘癆蟲’、‘瘵蟲’引起,還是正氣虛弱,如先天不足、后天不當,從而導致氣虧損,于是正氣不足,邪氣即可乘虛而。
比如說前幾日老夫為戶部黯大人家小公子診病,這位公子就是胎里帶的病,先天不足,不旺,全賴自家境富裕,各種補藥盯著,原本好好將養,或能長壽,可是他又苦讀詩書,竭盡腦力,加上天氣驟寒,導致外邪侵,瘵蟲。
黯公子原本便如空中樓閣,命火如風中之燭,現在外因同時發作,這樣的病人就如你所說的病人,自太過虛弱,用慢藥救不得病,用猛藥先要了命,唉!只能拖得一時是一時,用藥也..........”。
他剛說到這兒,一個影忽地沖到面前,由于沖勢太猛,桌上兩杯清茶被撞的跌了開去,茶水潑了一桌,只見楊凌臉鐵青、神猙獰,一把揪住他的領子,厲聲喝道:“戶部黯公子,說清楚,是什麼人?”
金針劉近二十年來備尊崇,只被人揪過兩回領子,一回是去年被一個錦衛的小兒揪著領趕走了一個富有萬金的大顧客,他給妻診病,一回就是現在,被大明威國公爺給..........
同樣憤怒的面孔、同樣噴火的眼神兒,電火石一般,兩個影重疊到一塊兒,金針劉恍然大悟地道:“啊啊!去年登門的那個錦百戶,就是國公爺..........”。
楊凌不愿談論公主嫁人的事兒,這兩天皇上忙,唐一仙也沒去見他,闔府上下除了娘還沒有人知道駙馬人選,所以高文心也詫異地站起道:“夫君,這是..........你放開劉先生,有話好好說”。
楊凌一抖金針劉的領子,從牙里出一句話:“戶部哪個黯大人?說、清、楚!”
“戶部只有一個黯大人,就是掌管西什庫的黯東辰黯大人。”
危險的眼眸又近了一分:“他有幾個兒子?”
“只有一子!”
“他..........患重疾?!”
“病膏癀,藥石無救!”
“砰!”炕上的矮幾被楊凌一拳擂的跳起半天高,“該殺!”
“夫..........夫君怎麼了?”高文心看著一陣風兒卷出劉府的楊凌背影,茫然茫向金針劉問道。
金針劉氣的一撅胡子,心道:“你家相公發神經,老夫怎麼知道?”
……
十余騎快馬疾馳過北京街頭,狂風一般沖向紫城。
“站住,前方是宮重地,何人縱馬狂..........站住,站住!嗚~~~,嗚嗚~~~~~”,警號吹響,紫城外圍殺出無數巡城羽林衛,劉大棒槌舞著八尺長的黝黑鐵棒,聲如霹靂:“十萬火急,威國公爺進宮面圣,閑人閃開!”
閑人?誰是閑人?
聞訊趕來的錦衛千戶石文義鼻子差點沒氣歪了,威國公也太放肆了,怎麼著?還想學皇上,來個馬踹午門,指點江山不?嘿!你有權宮中乘馬,那也不是正門,而且也不能這般狂奔吶,再說你那些侍衛也有這權力不?真他娘的一人得道、犬升天!
石文義拔出繡春刀,擺出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的氣勢,凜然大喝道:“已到午門,文武員下馬落轎!”
“呀~!當!”繡春刀被一棒砸兩截,唬得石文義一個‘懶驢打滾’,灰頭土臉地爬到了一邊,蹄聲如雷,從邊一掠而過,石文義驚魂未定地站起來,被震的麻的右臂巍巍指著前方吼道:“鳴號、示警,楊凌反啦!”
楊凌馬不停蹄,一陣風般卷到宮門前,跳下馬來扣住銅環一通拍打,右宮門侍衛打開消息口,楊凌亮出牙牌,喝道:“開門,本要馬上進宮見駕!”
守衛的侍衛認得楊凌,見他臉青里發紫,說不出的難看,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,嚇得急忙拉開大門,楊凌從右宮門進皇宮,急問道:“皇上在何擺宴?”
“乾清宮西暖閣”。
楊凌二話不說,拔便跑。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,婚書千萬不要已經給黯家了,否則他將抱憾終生,永福公主一生的幸福就要全葬送在他的手里了。他如何來背負一個無辜子所的傷害,在忍一生的寂寞和折磨的時候,自已又如何坦然自已的幸福?
楊凌越想越怕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:他媽的,皇上選妃,哪怕是個品級很低的才人、選侍、淑都要里里外外全面檢查,就差弄個窺鏡連五腑六臟都查個清楚了,怎麼公主選駙馬,什麼都不檢查?
他今日是陪伴妻子拜訪神醫,穿的是一便裝,但宮里的人大多認得這位前紅人,瞧他一路狂奔,毫不顧國公的禮儀,都不瞠目以對。
警號傳出,各宮門立即上鎖閉,錦衛、馬監刀出鞘、弓上弦,守住各宮門,只可惜楊凌作實在太快,早搶在他前邊進宮了。
石文義雖然惱怒,可他看到楊凌的人規規矩矩待在宮門前,面對林立的刀槍沒有毫反抗的意味,進宮的只有楊凌一人,倒也不敢發出最高警訊,要求京營和五城兵馬司勤王護駕,那樣的話靜鬧的太大了,如果不是那麼回事兒,他這‘烽火戲諸侯’的主兒就得被砍頭。
乾清宮西暖閣,皇上正和親家飲宴。
長長的宴桌,正德皇帝打橫而坐,左首坐著準駙馬,右首是黯東辰和妻弟李虎。那時沒有轉桌兒,長桌上雖說菜肴盛,可那都是擺設,誰也不能站起來去挑著吃,除了不時有人給皇上跟前換菜布菜,旁人只能盯著眼前夠得著的菜吃,好在他們也志不在此。
彼此是頭回見面,那位黯公子時不時的清咳兩聲,坐在下首難得幾筷子,說話也細聲氣兒的,黯東辰和弟李虎見了皇帝只會奉承幾句,虧得馬永和幾位侍太監在旁邊科打諢,這氣氛才熱烈起來。
酒過三巡,馬永一擺手,小黃門用一個朱漆托盤盛上張紅燙金的子,馬永湊到正德耳邊悄聲道:“皇上,該下婚書了”。
“哦?喔喔!”長兄如父,今日小妹正式定親,一向長不大的正德皇帝忽然覺得肩上有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,這位母后選定的妹婿果然是文弱了點兒,話也沒幾句,他的父舅也只會阿諛奉承,正德有些瞧不在眼里,不過看在妹妹份上,還是十分親切。
一聽馬永提示,正德便放下酒杯,站起笑呵呵地道:“黯夜,上前來”。
黯東辰和李虎一見皇上手中那小小一紅婚書,頓時兩眼放,好象看到了一座金山,一座十足兌現的免死金牌,黯東辰強抑激,趕催促道:“吾兒,還不起,給皇上叩頭接取婚書”。
黯夜坐得久了,肢酸,為了抑咳嗽,中翻騰十分難,本就吃不下東西,一聽要接婚書不由如釋重負,接了婚書飲宴就結束了,自已就不用再這種折磨了,他急忙一撐桌子站起來,腳下有點發虛地移到正德面前,雙膝跪倒,恭聲道:“皇上”。
正德看著他,沉聲一嘆道:“永福是朕的胞妹,朕甚疼這個妹子,從今日起,朕將給你了,你要善待朕的妹..........”。
黯東辰和李虎兩眼盯著正德親手寫下,蓋了璽印的婚書,嗓子眼都發干了,婚書遞下,黯夜的指尖剛剛到婚書,“轟”地一聲巨響,殿門四開,一個人影裹著一陣寒風和震落的雪花撲了進來。
后邊幾個小黃門驚慌失措地大:“國公爺,您不能擅闖啊”。
正德皇帝持著婚書,詫異地道:“楊卿,你這是做甚麼?”
楊凌貫瞳仁,戟指大吼:“黯夜!小畜牲敢爾?速速退下!”
黯東辰呆了一呆,猛回頭見那律法認可的憑據還沒落到兒子手中,不由急一聲:“吾兒,接了婚書!”
“你找死!”楊凌真氣了,抓起一盤子菜呼地一下就擲了出去,菜和盤子半空分了家,盤子倒是準確地砍中了黯夜的手腕,發出骨折的聲音,可那一盤子菜全奔著正德去了,正德傻傻地站在那兒,瞧瞧上的菜湯,從鼻子上摘下一塊瓜條,象作夢似的道:“呃..........楊侍讀..........是你嗎?”
“不要人打擾,接了婚書”,黯東辰顧不得皇上在跟前了,立即放聲大呼,同時一下子跳了起來:看來是事泄了,得先把婚書搶到書,那樣主權就掌握在自已手里了,除非皇上干的出殺人滅口的事兒,否則就得被自已牽著鼻子走。
“砰”地一下,楊凌見黯東辰要幫著兒子奪婚書,也來不及繞開,竟跳上桌子直奔過去,杯盤間雖有空隙,可一奔跑起來連踢帶水四濺,正德皇帝今天的思路徹底跟不上了,他目瞪口呆地道:“楊卿,你到底要做什麼?”
黯夜看出形不對,婚書再不到手,全家就得以欺君之罪被砍頭,他忍著骨折的巨痛去奪婚書,楊凌還差著兩步,一見正德被自已嚇傻了,黯夜馬上就要奪到婚書,他猛地大吼一聲,子騰空而起。
黯夜剛剛半站起來去搶婚書,楊凌重重一腳踹在他的太上,黯夜“哇”地一聲,一大口污噴在皇帝的龍袍上,子“卟嗵”一聲栽到了地上。
楊凌從空中落下時順手抄過了皇上手中的婚書,馬永不知發生了什麼事,什麼有人傷了皇上,急忙撲上來拖著皇帝后退,和幾個小黃門還有門口剛剛追進來的帶刀侍衛把皇帝團團圍住。
猛撲過來的黯東辰和李虎象瘋了一樣,那紙婚書就是全家人的命呀,楊凌的子剛剛落地,正砸在黯夜上,兩人也顧不得黯夜生死,撲過去死死住楊凌,抱頭抱腳,三個人在黯夜上廝打一團。
正德皇帝癡癡傻傻地看了片刻,扭頭對馬永道:“老馬,楊卿他..........他是不是患了癔癥?”
楊凌的武功要對付這兩個小吏倒不難,可是倒在地上和兩個拼了命的人打攔架,什麼借力打力、閃轉騰挪全用不上,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連踢帶踹地掙開兩人,袍子被撕得一條條的狼狽不堪,哪里還有一點國公爺的貴重威儀。
可是楊凌爬起來,一湯水漬,袍子線縷縷、頭上包巾扯開,發蓬,象個化子似的,卻站在那兒哈哈大笑,狀甚得意。
被踢了一腳,又被五四百多斤在上重重輾轉了一番的黯夜公子直的躺在那兒,兩眼瞪得老大,角還涎出烏黑的。
黯東辰和李虎本顧不上看他一眼,兩人趴在地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楊凌空空的雙手,聲驚:“婚書呢,婚書呢?婚書在哪里?”
楊凌雙手很瀟灑地一分頭發,然后一拍肚子,哈哈笑道:“婚書在此,有種來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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